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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雅手写对联

天才拳击手邹市明的征程与宿命

来源:名人故事 作者:名人


北京东三环盛力世家公司的办公室,与邹市明的经纪人李胜谈到他本人的时候,邹市明正在澳大利亚进行《爸爸去哪儿》最后的录制——今年随着这档人气节目的开播,他从一名中国最成功的拳击选手,变成了广为人知的“轩轩的爸爸”。

我们与他的经纪人李胜谈到钱的问题。没有什么比出场费更能说明一个拳手的地位与价值,“如果国内其他拳击手的出场费在这里的话”,李胜指着自己身前办公桌的位置说,“那么邹市明的位置在这里”,他把手举到齐肩的位置,比刚才那个位置大概高1000px。“国际稍微大牌一点的拳手出场费是百万级别,邹市明还差一点,不过他也快到了”,这个位置,在他的示意里,大约和头顶差不多。“至于那些最顶尖、最顶级的”,他笑了起来,“那就高高高……高到天花板喽”。

李胜并不愿意透露邹市明现在的出场费,不过这个数字并不难查询到:70万美元。而那个“最顶级”的数字,则可以参考今年5月,两位次中重量级拳王的世纪大战——梅威瑟对战帕奎奥,梅威瑟出场费1.8亿美元,帕奎奥也在1亿美元以上。1.8亿美元是什么概念?把C罗、梅西、老虎伍兹这三位的2014年全年收入加在一起,就差不多了。

拳击是一个巨大的赚钱机器,这个赚钱机器一旦转动起来,它之后的效率与疯狂,简直让我们瞠目结舌。而我们的顶级拳击手邹市明,距离天花板的距离是——1.8亿美金减去70万美金,仍然约等于1.8亿美金。

在1.8亿这座大山之前,似乎70万美金的成就根本不值得一提。就像在喜马拉雅山的8848米之前,泰山的1532米,大约可以称之为平地。然而拔地而起制造一座泰山也是一件殊为不易的事情,这里面有个人天赋,也有时代因素。所谓时也运也。

这篇稿件将讲述这样一个故事:一个最具天赋的中国拳手,他是如何被国家选择,成为这个项目上无可争辩的第一人。然而他又是如何为了国家这个使命,放弃了更多可能性——他原本极有希望成为千万美元先生,但在此刻看来,这个目标已经迢迢而不可及,甚至连百万,都仍需要继续努力。

一场万众瞩目的比赛

让我们从一场失败开始讲述这个故事。

这是邹市明迄今为止的最后一场比赛,时间是今年3月7日,地点是澳门威尼斯人赌场里的金光综艺馆,对手是泰国拳击手阿泰·伦龙。如果这场比赛获胜,邹市明将获得个人职业生涯中的首条金腰带——金腰带是拳击这个行业的至高荣誉,唯有金腰带获得者,才有资格获封拳王。

这是一场被迫不及待策划出来的比赛,整个行业都在等待邹市明取得成功,获得拳王称号,然后他将唤起中国人在拳击这项运动上的民族热情,拳击将在中国迎来暴风骤雨式的快速发展阶段,金钱就此滚滚而来,再然后,理所应当的,所有人都可以在这狂欢的盛宴中分得一杯羹。

WBA(世界拳击协会,国际四大拳击组织之一)为了让邹市明早日参加这场比赛,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提高了邹市明的世界排名。拳击的排名并不像足球网球这样的项目,有着明确的排名计算规则,除了比赛成绩之外,其他因素的考虑也被计算其中。而邹市明的排名提高,在专业人士眼里,显然属于暗箱操作,国内《拳击与格斗》的执行主编贾春天就毫不讳言,“他在职业拳击中显示的实际成绩并不突出,还给得这么高,是对现有职业拳击规则的一种破坏,是完全的例外。”

邹市明的美国TOPRANK推广公司为了这场比赛也是煞费苦心。这是邹市明参加的第七场职业比赛,仅仅通过六场比赛就能获得世界拳王挑战权,同样可以说是闻所未闻。但因为邹市明的中国奥运冠军身份,和对未来中国市场的预期,他前进途中的所有红灯,都被手眼通天的推广公司清扫一空。

对手同样也是精挑细选。在四大拳击组织的拳王里,WBA、WBO双料拳王埃斯特拉达,WBC拳王冈萨雷斯难度更高。IBF拳王阿泰·伦龙是最容易对付的,他与邹市明一样,也是从业余比赛转到职业比赛,拥有着显而易见的弱点。在过去两人的三次交锋里,邹市明输了第一次,赢了后两次。为了说服阿泰·伦龙参加这场人人希望他输的比赛,组织者付出了高额的出场费。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最著名的拳台主持人Michael Buffer被请到了现场,再次证明了这场比赛组织者的不惜血本。Michael Buffer本人就是拳击比赛重要程度的最佳代表,过去几十年里,拳坛所有的重要、经典时刻,他都在场。随着他那句带着颤音的已经被注册成商标的“Let's get ready to rumble(让我们轰然向前)”,这场万众瞩目的比赛开始。

第一回合在双方小心翼翼的互相试探中结束。第二回合,邹市明主动出击,用一套组合拳蹭倒了泰国人。然而优势并没有持续多久,第三回合面对邹市明的进攻,伦龙使出泰拳中的招式,用手肘夹着脖子将他凌空摔倒在地。尽管裁判随即提出了警告,观众席上也一片嘘声,但邹市明明显被摔懵了,这一回合结束后,他径直走向了对方的休息区,经伦龙提醒才面无表情地闷头走回去。

情况急转直下。一直到12回合打完,邹市明再也没能夺回主动权。对方经验老道,精于躲闪,让他的拳头无处可落,甚至能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给他以反击。观众席上,“邹市明,揍他!”“邹市明,加油!”的喊声先是越来越大、越来越急,然后渐渐沉寂——眼看胜利无望,不少拳迷选择了提前退场。

最终,三位裁判一致宣布邹市明以111:117的点数不敌对手,冲击金腰带失败。

那些仅仅出于朴素的爱国主义而观看球赛的观众,难免对这个结果有所意见。不过在专业人士眼里,邹市明这场输得并不冤枉。无论是数据还是场面,泰国人都牢牢占据着优势。

关于这场失利的后果显而易见。他的赞助商之一安踏早已经为他提前准备好了“我的时代”纪念T恤,因为他的意外失利,这些T恤全部积压无法销售,或是捐赠或是销毁,提前买好的报纸宣传版面也都白费了心机。

邹市明并没有迎来他的时代。

梦圆与梦碎

这大约是一个令人难过的开头,英雄在距离他人生最璀璨的皇冠前止步倒下,而他通往这个皇冠的道路,本就是在商业之手操纵下的速成之路,这让这个故事听上去并不是那么光彩。

然而邹市明的人生故事,原本可以不是这个讲述方法。

在关于这篇稿子的周边采访里,记者向接触到拳击这个行当所有从业人士们提出过同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喜欢拳击”?答案五花八门,经纪人李胜认为拳击就像哲学,而另外一个现担任WBO裁判的前职业拳手陶振东,则认为拳击最迷人的地方在于一个拳手必须不断的自我突破。

不过,如果拿这个问题去问二十年前刚刚接触拳击的邹市明,他一准儿什么也说不出来。那个时候,拳击在国内被认为是一项过于残忍的运动,因此被禁了28年。直到邓小平在北京第三次接见世界拳王阿里,一句“多来中国带带徒弟”才让禁令解冻。在总书记的规划中,这次解禁兼具体育和政治意义:在奥运会比赛中,拳击有十几个级别的比赛,这意味着,这项运动有十几块金牌和几十块奖牌的可能性。

这是1986年,这一年邹市明5岁,他的拳击天赋尚未被发掘,在贵州省遵义市的一个小县城里,他是一个那么不起眼的小男孩,不仅生得瘦小,还性格懦弱,甚至经常被女同学欺负。他的父亲是一名技术人员,母亲则是一名教师,深信棍棒教育的成效。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像其他男孩一样追逐打闹,最好只是安安静静地学习读书,将来做一个文化人出人头地。她的期望很快就落空了,邹市明除了体育成绩不错之外,文化课成绩一塌糊涂,为此邹市明没少挨打。在课堂里实在坐不下去的邹市明央求父母送自己去体校——对于一心望子成龙的母亲来说,这个选择几乎有着某种放弃的意味。

在体校里,他接触到了拳击,几乎是立刻就迷上了,“转到体校以后,我就觉得任何动作我都领会得比我的同伴要快,我的每一次进步都比他们快。”训练条件差也觉得不是问题,他陷入了一种疯狂的痴迷的热爱。

二十多年后,邹市明坐在腾讯娱乐的记者面前,仍然感激自己当年与拳击的相遇。“我小时候非常瘦小,差不多可以说是弱不禁风。性格也比较老实,做什么都是唯唯诺诺的样子。我妈经常说我,你是个没出息的孩子,长大以后怎样怎样。接触到拳击以后,这给了我很多自信和快感。”他又补充道:“我现在回忆,我都热血沸腾,如果没有这份执着和爱,我不会20年每天都做一件事,坚持到今天。”

别无所有,除了天赋。打拳的邹市明是另外一个人,体校和家之间是当地最热闹的马路,每天放学,他要么像燕子穿越丛林一样穿过人群,练习灵活的步伐和闪躲,要么坐在公交车里,把车窗上流动的影子视为假想敌,练习出拳的灵敏度。他不再唯唯诺诺,而是敢于挑衅对手,他果断坚毅,出拳迅猛,那个在小学教室里被女同学欺负的瘦小男生一去不返。

但光有天赋毫无意义——还得拥有被国家需要的价值,才可能得到发光的机会。1997年,他入选贵州省拳击队,1999年,他又被选入国家队——作为陪练。邹市明并没有接受自己陪练的身份,训练中他处处琢磨对手的特点,2000年全国拳击锦标赛预赛,邹市明一举击败由他陪练的种子选手,成为了国内48公斤级的“黑马”,也摆脱了陪练的命运。天赋成了使命,他逐渐成为了中国拳击冲击第一块奥运奖牌的希望所在。

身高1米64,体重48公斤。这个体重对于女性来说,都能算是维持得不错的身材。邹市明维持了这个体重很多很多年——拳击比赛的级别以体重区分,48公斤是奥运比赛的最轻级别,也是中国最容易取得突破的级别,于是邹市明被牢牢按死在这个体重上,和维多利亚秘密的模特一样,长期与自己成年男性的胃口以及体重秤做寸土不让的搏斗。

但别无选择。2004雅典奥运会上,邹市明得到了一枚铜牌。与此同时,他的天赋也被职业拳坛所看到,曾一手打造阿里、福尔曼、泰森、霍利菲尔德等世界顶级拳王的美国拳击最知名推广人唐·金把一张100万美元的支票递到他面前,他看上了邹市明敏捷的出拳,“只要你签个字,我带你进职业拳坛,这100万就是你的了。”

哪个拳手能不向往职业拳坛呢?就像哪个演员能抵挡得住库布里克这样导演的召唤?哪个裁缝不想登上巴黎时装周?那是理想所在、激情所在,也是财富所在。但邹市明没签。他很清楚,必须用奥运金牌才能为自己从这个体制“赎身”,铜牌什么也不是。那年他23岁,他把所有赌注,都推到了下一个四年上。

从雅典回国后,邹市明和教练张传良双双将手机尾号换成了2008,包括他的车牌号。他披着金色的披风拍照,躺在金色的床单上入睡,还把金牌的照片下载到手机里,不时看一眼。

2008年8月24日,那个奥运金牌梦实现了,邹市明在领奖台上“哭得一塌糊涂”。

几天后,邹市明再次哭了。

在国家拳击队场前所未有的豪华庆功宴上,邹市明脖子上挂着中国的第一枚拳击奥运金牌,笑容满面地接受在场所有人的祝贺和敬酒,心里一遍遍默念着准备好的致辞:“谢谢领导对我这么多年的关心和支持,我做到了,从今以后我可以放心地去完成我自己的梦想了。”

但这番话胎死腹中。领导赶在他前面开了口:“市明呀,我们不能只在家门口拿一个冠军,要是下一届丢了就是昙花一现,我希望你再坚持一下——市明呀,我们是国家培养的,我们是中国的党员呀,我们还是党员。”酒杯送到面前,他来不及反应,条件反射地接过来一饮而尽,然后偷偷别过脸去,“心情就完全没有了”。

梦圆与梦碎,就隔了几天的时间而已。

2008年北京奥运会,邹市明成为中国拳击史上第一位奥运冠军。
2008年北京奥运会,邹市明成为中国拳击史上第一位奥运冠军。

失败的习惯

那个时候,唐·金仍然在等他。从他23岁到27岁,虽然唐·金不无遗憾的认为,邹市明已经错过了一个职业拳手的黄金年龄,但仍然有一搏之力,未来仍然有机会摘取金腰带。

但……但,再一个四年?

差不多也是在那几天,隔壁的国家网球队,李娜向网管中心主任孙晋芳发出了“最后通牒”:不给自由就走人。她在“出走”两年后被劝说归队,并在四年后的北京奥运会上获得了女子单打第四名,这是当时中国网球在奥运会女单项目上的最好成绩。

为了避免顶级球员的流失,抑或帮助她们挖掘自身潜力(就像后来被证明的那样),孙晋芳推出了石破天惊的“单飞”政策,允许李娜和其他三名球员在仍需为国家队和省队效力的情况下,自己找教练,并制定训练和比赛计划。尽管她们需要自行承担出行、训练和教练的费用,但仅需上缴个人收入的8%到12%,而非之前的65%。这被视为李娜挑战举国体制的一次重大胜利。

但邹市明从来都不是一个叛逆者。这个小时候就被女孩子欺负的拳击运动员,在拳击台之外的世界,性格都相当内敛与温和。作为贵州迄今为止唯一的奥运冠军,他沉默咽下了这个“再打四年”的指令,“我反过来一想,算是拳击改变了你的命运,国家给你这么多年的支持,才能有今天这样的舞台,所以说我再坚持一届,一届,四年。”但这个指令仍然让他郁郁寡欢,在其后的两年里没有参加任何世界大赛,只打了一届全运会和一届亚运会。他用这种沉默隐忍的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和不甘。最终还是恩师张传良说服了他。“他说,如果你实在练得不开心,那就算了,我不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但我把你的技术打造得这么细致、这么刁钻,你突然不练了,我真的觉得很可惜。”

邹市明承认自己吃软不吃硬,“被需要”这一点打动了他。“我一咬牙,不就两年吗?第二天我就去跟领导说,我要做三件事:结婚,生孩子,拿金牌。然后我就结婚,生孩子,拿金牌。”两年后,一岁零一个月的轩轩在伦敦看到邹市明拿下了奥运金牌,“我觉得还蛮圆满的”。

那四年过得是如此身在曹营心在汉,他被全面监督着为下一块金牌奉献出全部,“我都31岁了,门口给装了个监视器,每天看我去哪儿了,10点钟回房没有。真的,这就是个牢啊。”在奥运会决赛的前一天,李胜去探班邹市明,他向记者回忆,“市明一看见我又开始说奥运完了要转职业,我说,你先把明天的金牌拿下来再说。”伦敦奥运会的最后一天,一岁零一个月的轩轩在现场见证了爸爸第二次成为奥运冠军。

从伦敦回来,邹市明立刻打了一份退役报告,想了想,又打了一份辞职报告——当时他还兼任贵州体工大队副队长的职务,如果不出意外,十年后也许会成为某地方体育局的局长,大部分时候坐在办公室里喝咖啡,偶尔下基层视察项目。这些对于一个想要保持安逸又体面的生活的人来说相当重要,但对于一个从小搬着小板凳坐在黑白电视机前梦想着拳王金腰带的拳手来说,根本什么也不是。“这是我的生活吗?这是我的工作吗?”邹市明不敢想象。他很清楚一个奥运冠军下面拉着多长的利益链,但他不想再这么活了。恰如在记不清哪一次庆功宴上,他抄起脖子上的金牌看了一眼,发现绶带上都起了毛球,往旁边一瞄,另一位奥运冠军的金牌带子已经从鲜红变成了绛红,他顿时觉得不能忍受:“揣个金牌到处骗吃骗喝,这种生活太没有意思了。”

半年后,邹市明和妻子冉莹颖一人一个行李箱,奔向拉斯维加斯。2013年4月7日,他击败了墨西哥选手瓦雷祖拉,职业首战获胜。这一年他32岁,创下了奥运拳手转职业的最大年龄纪录——阿里18岁成为奥运金牌获得者,同年角逐职业拳击;霍利菲尔德22岁拼得奥运铜牌,同年签了职业拳击合同;德拉霍亚19岁荣膺奥运冠军,同年迫不及待地踏入职业赛场。

推广公司知道该怎么说话才能引起中国这个并不热爱拳击的市场的关注,所以教练罗奇会说,“邹市明职业初期好于帕奎奥,我认为邹市明会成为下一个帕奎奥”,很巧,帕奎奥也是罗奇的弟子之一。有必要介绍一下帕奎奥的传奇人生,他出生于菲律宾的一个贫困家庭,少年的时候开始在马尼拉凭借打黑拳来养家糊口,在这个伤亡无数的地下世界里,帕奎奥活了下来,并且被美国经纪人发现,带到了美国,然后就是火箭般的崛起。他从最次轻量级(49公斤级)打到次中量级(69公斤级),一共获得过8个级别的金腰带,创下了拳坛记录——拳击的含金量和体重成正比,体重越大,就意味着出拳更加有力,比赛更好看,选手也就更有商业价值。

罗奇的这句“好于帕奎奥”在中国媒体上被频繁转载,人们似乎真的开始认真期待起另外一个亚洲拳王的冉冉升起。不过,读者并没有同时获知,帕奎奥第一次参加职业比赛的时候,才刚满16岁,20岁时就已经拿到了人生第一条拳王金腰带。

年龄不是桎梏邹市明未来发展的唯一因素,还有一个因素是——习惯。有人把邹市明在职业拳坛上取得成绩的意义,等同于姚明在NBA,李娜在四大网球公开赛,或者丁俊晖在台球一样——这样的对比看上去相当合理,然而实际上则远远低估了邹市明的难度——无论是NBA还是CBA,奥运会网球比赛还是四大公开赛,篮球和网球的比赛有着一致的规则,胜负也有着统一的标准。姚明不会到了NBA之后,自己过去的经验完全被推翻,曾经被认为是杀手锏的技术动作变成了错误的坏习惯。但从奥运拳击到职业拳击,区别就是这么大,几乎是从“画圆形”变成了“画方形”。

对于一个拳击爱好者来说,奥运拳击几乎全无观赏性——比赛规则充分保护拳手,身上防护齐全,击中便可以算做得分,不用考虑有效重击和对手受伤害情况,只打三个回合而职业拳击最多可达十二回合。采访中,前职业拳手陶振东轻蔑地对记者说,“看奥运拳击还不如去看击剑比赛,不就是为了看谁的点快吗?”

在长达13年的奥运拳击手训练中,邹市明已经养成了自己的习惯。这套习惯为奥运而生,由他的恩师张传良结合中国武术而设计,但对于职业拳击来说,这套习惯几乎是处处破绽。比如防守中,邹市明习惯于放低手架,以获得更为灵活的转身和步伐,但同时这也让他的头部更多地暴露给对手。同样出于得分的目的,他习惯于击打高位,对对手腹部、肋部的击打以及勾拳的使用频率非常低,防守架位也很高,这样的打法既没有杀伤力也影响身体的旋转,同样,不容于职业拳坛。

也许邹市明的确是一个天赋高到可以射下太阳的运动员,但他已经对着自家后院的那棵柿子树练习了13年的瞄准拉弓射箭,然后再来试图射日,这真是太困难了。

而他的确怀抱着那么强烈的射日梦想。过去、现在、未来,都是。

制造速成拳王

从体校接触这项运动开始算起,邹市明从来没有如现在这样在拳击上感觉挫败过。

转战职业刚开始的感觉还不错——那种整个世界都在加紧制造一个中国拳王的氛围,让当事人自我感觉甚为良好。2013年2月,乘坐TOPRANK公司安排的私人飞机和加长林肯,邹市明在“超土豪”的阵仗下抵达拉斯维加斯。“你想想,拉斯维加斯啊,整个城市都是灯火通明,晚上比白天还漂亮,我们飞得又低,哎呀。”邹市明眼角上扬,沉浸在回忆中,“觉得这就是梦想的地方”。在妻子冉莹颖的叙述中,这种幸福感还要更强烈一点,“从窗户往外看,那个星星就在你旁边,那么大一颗,好像伸手就可以抓住。”

未来的教练罗奇在酒店门口等他。罗奇是WBC终身成就奖获得者,培养过多达 27 位世界冠军,好莱坞巨星米基·洛克和篮球明星大鲨鱼奥尼尔,想学拳击的时候也是拜入他的门下。这位神奇教练,是邹市明的公司为他尽快登基所开的支票之一。

两年后,罗奇这样评价自己的这个中国弟子,“当我第一次接触邹市明的时候,我真的很兴奋,他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的进步非常快,在与布赖恩·维拉利亚这样出色的选手对抗中,居然也可以压制、甚至主宰比赛,我甚至认为他可以在任何时间获得冠军头衔。”但是,一旦到了真正的比赛,“所有业余拳击的东西、所有我想从他身上剥离舍弃的东西,全都回来了。不只是一半,而是这一切都回来。”

2013年10月,邹市明随帕奎奥前往菲律宾进了一次训练营,而他与教练的关系也到了紧绷阶段。“虽然翻译没译出来,但我能从他的表情、语气和手势感受到他的愤怒。”罗奇甚至对邹市明说过“go home”,妻子冉莹颖回顾,“这可不是让他回房间休息,而是让市明回中国算了”。经纪人李胜也记得,当他去菲律宾看望邹市明的时候,两人长谈到深夜,邹市明情绪低落到差点哭出来。

“邹市明确实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我也训练过很多业余拳手,但是他们都没有像邹市明这样打过3届奥运会,所以他的很多习惯确实很难改变,不过从第一场职业比赛开始,他到现在已经进步了很多。”最柔软的时候,罗奇会这么说。最激烈的时候,罗奇会对邹市明说“fuck”,在邹市明的第六场职业赛里,因为邹市明无法贯彻教练要求他尽快KO对手的要求,老教练爆了粗口,这一幕被摄像机拍下。

连过去的吃饭习惯都不对——在国家队的时候,每餐饭只允许吃到半饱的邹市明可没有想过,这样的饮食习惯会成为他转成职业选手后的遗毒。如今他被要求补充营养,狂上强度,而他却咽不下蛋白粉,胃打不开,这导致了营养跟不上去,肌肉练不出来。至于像帕奎奥那样升重升级别?怎么可能。

邹市明不得不付出加倍的努力。为了改动作,他在房间挂了一个弹力球,“半夜睡着,一想到动作,马上爬起来做”。这样的训练强度加上推广公司为他精挑细选的对手,他以火箭速度冲刺到金腰带挑战赛——梅威瑟成为职业拳手的时候才19岁,推广公司为他安排了18场比赛,经过充分的锤炼后,才让他走到金腰带挑战赛的位置。

但谁都知道邹市明时间不多了。TOPRANK的老板阿鲁姆一方面欣喜于邹市明在中国掀起的拳击热潮,“邹的比赛在中国有3亿观众,超过了超级碗在美国的观众三倍,围绕着一个民族英雄来推出一个项目,这种机会可不是每天都有的”,但另外一方面,他也深知时不我待,“我会请求邹再打几年,不过我猜肯定打不到20场比赛。”

所以一切不得不以速成的方式展开。

但速成或许可以造就一个拳击话题明星,却难以造就一个真正的金腰带拳王。

在邹市明输掉了本文开头所提到的那场金腰带挑战赛之后,国内媒体出现了尴尬的沉默,但在国外,人们不留情面得多。著名拳击专栏作家托马斯·豪泽尔在《太阳报》的专栏里,标题简单直接地写道“邹市明被高估了”。

罗奇说,“我们没有对他的这种打法做好充分的准备,我的比赛计划被强奸了。因此,我们必须回到体育馆,使邹市明变成一个技术更全面的拳手。”

但邹市明何时才能成为一个技术更全面的拳手?他下一次挑战该级别世界冠军将是什么时间?对手是伦龙还是其他三大拳击组织的拳王?……要不,降级别试试?

邹市明甚至并没有回到体育馆——他来参加《爸爸去哪儿》了。几个月的时间内,五对父子辗转陕西云南新疆乃至澳大利亚的八个村庄,完成节目组设置的层层生存任务,并通过电视屏幕将自己的生活展现在观众面前。他做了很多之前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只是没有再打比赛,8个月过去了。

年轻的时候邹市明周末不用训练,在宿舍里睡觉的时候,经常会幻想,如何给自己拿了金腰带之后设计一系列的庆祝动作,要酷,要炫,要帅气,要个性。

现在他说自己已经不太想了,“越靠近的时候,就觉得越难,可能是需要实现的东西太多了。”

虽然邹市明并不承认,但参加《爸爸去哪儿》了,对于职业陷入困境的他来说是一种逃遁,然而这样的逃遁终有期限。节目中有一期,他与妻子冉莹颖都画了老妆,两个人执手相看泪眼的时候,邹市明再次提到了拳击,“也许我们多年以后,都老成这样,但我们也别忘了现在的追求,拳击也许是我的追求,我希望我的人生再去为它搏一次,我答应你,就一次。”

无论邹市明做出怎样的选择,妻子冉莹颖一直在背后给予支持。无论邹市明做出怎样的选择,妻子冉莹颖一直在背后给予支持。

最壮丽与最残忍的运动

拳击的魅力到底何在呢?对于生活在中国这块拳击贫瘠土壤上的人们来说,这个问题可能并不容易理解。但在欧美,这项运动的名人粉丝可真不少,福克纳与海明威一生都互相看不顺眼,然而他们都热爱拳击。诺曼·梅勒觉得这项运动里有一种文字所不能描绘的壮阔,他曾写道,“我一生中看到过很多壮景,而当一名拳击手挨到重拳却岿然不倒,溅起的汗珠和血滴瀑布水雾般从天而降,我彻底被这项勇敢的运动征服了,我现场见证了最壮丽的场面。”

不过这血色诗意,可能恰好是中国人难以接受它的原因之一。李胜总结,中国体育界长久以来有一个“隔网”的概念,隔着网的、不与人直接冲突的项目如乒乓球、羽毛球、网球总能出奇制胜,“刘翔100米跑不过别人,放两个跨栏在中间,拼技术,就赢了”,主要靠“斗心眼儿”的业余拳击也是如此——“孔夫子的性格决定了我们血液里几千年沉淀下来的DNA就是避免冲突”。职业拳击则不是,要的就是硬碰硬,180到200公斤的重拳打在人身上(健康男子一般情况下的出拳力量是40公斤,李小龙生前接受过测试,快速出拳的作用力是181公斤),瞬间肿胀、出血、倒地,乃至再也爬不起来,扔出一条代表投降的白毛巾,胜者则高举双臂,接受观众狂热的欢呼。

而一个拳击手,要在一生中,一次又一次的,用脑部去接受180公斤重拳的击打。每一次击打都可能会在45岁以后跳出来报复这具肉体:邹市明的偶像阿里得了帕金森,颤颤巍巍;他的教练罗奇得了帕金森,颤颤巍巍;他的亲戚,一名爱好拳击的体育老师,也得了帕金森,颤颤巍巍。

始终无法爱上拳击这项运动的冉莹颖,一直活在这种巨大的不安全感里。在生第二个儿子的时候,她留下了脐带血,说万一邹市明将来帕金森了可以用。“哎,你说她想这个干嘛”,在曾经的采访中,他叹着气对记者说。

如果不是怀着巨大的热爱,这项运动很难坚持到底。然而在中国,哪怕是有着十二分的热爱,愿意为此冒着十二分的风险,坚持这项运动仍然是太困难了。

“中国的职业拳击是脱节的,只有几个最顶级的选手,下面就没了”,李胜说。现在他和他的公司正在做一项叫做“拳力联盟”的职业比赛,“我们现在做的就是让很多好的拳击苗子有比赛可打,把这个体育项目做起来。”

“你是怀着责任感在做这件事吗?”记者问。

他一愣:“不,这是生意。”

但对于李胜来说是生意的事情,对邹市明而言,却是使命所在。他见过太多师兄、师弟、同辈迫于无奈放弃拳击,文化成绩好的考上公务员去做特警,更多人分散在超市、酒店、停车场做保安,挣着微薄的薪水。曾经的同行现在已经变成了两种人,“一种是羡慕我吧,自尊心强,不好意思。他们有做苦力的,有做打手身体冒险的,有灰色收入的,没什么尊严。练了这么多年,没打出来,只有卖一身力气。还有一种,会找我借点钱啊,请我去他们那边单位走一走,看几眼啊,那样他们就能在单位里抬起头来,少被欺负,有点地位。”邹市明告诉记者。

就在接受腾讯娱乐采访前一个月,他的一个师弟被人杀死了。师弟也是贵州人,退役后摆了一个路边摊卖凉粉,结果在夜晚的一场街头斗殴中丧生。

冉莹颖是趁邹市明不在时给我们讲这个故事的,她说,在他面前“不能提”。“这个事发生以后,他跟我说,我能够实现什么?这个拳台上之前是没有中国人的,那我就代表我们中国人,黄皮肤,黑眼睛,拿一个金腰带,让全世界对我们中国人刮目相看。还要推广拳击文化,做一个连锁的拳击馆,让这帮师兄师弟们有饭吃,不用去看场子、当保镖、拿灰色收入,要让他们堂堂正正、体体面面地过日子。”

“他转职业拳手之后,让很多人看到了一条路,这个市场开放了嘛,原来很多想放弃的或者已经退役了的选手,都回来打职业比赛了。”牛忠杰对腾讯娱乐记者说。

2006年,17岁的牛忠杰进入贵州省拳击队,在贵阳清镇市与国家队一起训练,偶尔能看到从训练馆走出来的邹市明。“那时候他已经拿到奥运铜牌和世锦赛亚军了,都是第一块啊,我们小孩子只有膜拜的份,一直膜拜到他拿了两块金牌。”

牛忠杰的业余拳击生涯算不上辉煌,只打过一些市级、省级比赛。体制内比赛选拔严苛,每省每个级别只能报一个人,换句话说,只有省队的第一名才有资格参加全运会,有机会拿奖牌、奖金、荣誉,其他人永无出头之日。

2013年再次落选全运会后,牛忠杰走了一条折中之路:他一边保留着队内身份,一边在上海帮朋友经营拳馆,打算“从拳台一线转向幕后推广”。直到“拳力联盟”在上海举办,他跑去看了两场比赛,感觉“这个市场好像起来了”,于是又回到了拳台,目前已经在“拳力联盟”超轻量级选手中排名第一,并且接受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正式采访。

被问及“接受采访的感觉如何”,牛忠杰笑了:“感觉挺好的。以前没有人关注我嘛,现在有机会出来讲讲自己的一些经历、一些回忆,蛮好的。”他今年26岁。

非常艰难的,但仍然有一些人发芽了。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和邹市明有关——无论是受他的奥运拳击生涯影响,还是受职业拳击生涯影响。

这是一个热爱牺牲故事的国家,我们是一个重视意义的民族。记者将邹市明的故事说给身边很多人听,问他们觉得这个故事如何,答案基本可以分成这几类,“我不了解拳击,但我尊重邹市明在奥运会上给中国带来的荣誉”;“职业拳击在中国哪有什么人看,还是奥运金牌的意义大”;“我坚定的认为,如果不是邹市明获得了两次奥运金牌,那他现在什么也不是。”

什么也不是吗?那些所有的,理想、努力、牺牲、挫败?

邹市明可能没有想过这些。比起金腰带,如今他对自己职业生涯更大的期待是:安全落地。他说:“如果有一天我遇见你,没有跟你打招呼,不是我不尊重你,是我看不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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